《沙丘之女》沙海中不断被埋没的人性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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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2020-06-10
《沙丘之女》沙海中不断被埋没的人性脆弱 第一章1

八月的某一天,一个男人失蹤了。这个男人在休假时搭上火车,经过半天的时间抵达海边,之后就下落不明了。家人虽然向警方申报了失蹤人口、请求协寻,也在报上刊登了寻人启事,依然没能把人给找回来。

当然,这年头一两个人失蹤算不上什幺大事。根据统计,每年都有好几百起失蹤人口的申报案件,只是寻获率实在低得可怜。一些谋杀案和意外事故总会留有明确的迹证,而绑架案的相关人士至少也能提供绑票的动机,唯独失蹤案不属于上述案别,极难掌握到线索。如果把这样的失蹤称为单纯的逃亡,那幺大多数的失蹤似乎都符合这种单纯逃亡的要件。

这个失蹤的男人,同样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虽然知道他去了什幺地方,不过那一带并没有发现特徵相符的非自然死亡的遗体,况且他的职务内容并不涉及可能遭到绑架的机密,平常的言行举止也不曾暗示自己计划逃亡。

起初,所有人理所当然地猜想这男人应该是和外遇对象私奔了。等到从男人的妻子那里打听来他这趟出游的目的是採集昆虫后,承办的公务员和他的同事们都觉得有些意外。如果说一个人特地把杀虫瓶和捕虫网带去当做私奔的掩护,听起来确实有些可笑。

加上站务员也已经证实,的确看到一个做登山装束的男人在S火车站下车,那人身上交叉斜背着像是画具箱的木箱和水壶,而且只有单独一人,没有同行的旅伴。于是,大家原先的猜测也就不攻自破了。

有人接着提出了厌世轻生的推论。这个推论来自失蹤男人的一位对精神分析颇有研究的同事。那位同事认为,一个好端端的成年人,居然还热衷于採集昆虫这种没有意义的事,足以证明他的精神状态并不健全。但凡对採集昆虫表现出异常热爱的人,就算是个孩童,也多半具有恋母情结。这样的孩子明明知道那些昆虫的尸骸根本不会再逃跑了,却还是要往上面扎满大头针,其实是透过这种举动来填补自己情感欲望上的缺憾。

连小孩都有这种倾向了,更不用说那些长大以后还无法停止这种行为的成年人,显然症状已经相当严重。那位同事又说,昆虫採集者往往具有强烈的占有欲,或是极端的排他性,或是窃盗癖,或是性喜男色,这些倾向全都其来有自。而这些倾向的下一步,通常就是厌世轻生。

事实上,听说甚至有许多昆虫迷真正感兴趣的不是抓虫,而是迷上了杀虫瓶里的氰化钾,再也离不开这种毒物了。...... 对了,那个失蹤的男人从没向我们透露过自己有这种嗜好,不就证明他也觉得这种兴趣是见不得人的吗?

不过,这番言之凿凿的推论,同样因为没能找到他的遗体而不了了之。七年过去了,谁也不知道他失蹤的真相,最后只好根据《民法》第三十条,由法院宣告其死亡。

 2

八月里的一天下午,一个头戴鼠灰色短檐遮阳帽的男人在S火车站下了车。他站在月台上,一身登山的装束,裤脚塞进袜子里,并把大木箱和水壶交叉斜挂在身上。

这附近并没有值得登爬的山岳名胜,在票闸口收票的站务员不禁纳闷地目送他离去。男人毫不犹豫地搭上停靠在火车站前的巴士,直接走到最后面的位置坐了下来。这辆巴士行驶的方向与山区完全相反。

男人一路搭到了终点。下了车,眼前是一片崎岖起伏的地形。低洼处是几块水田,每一块的面积都不大,水田之间有一些略微隆起的小丘种着柿子树,好似一座座零星分布的小岛。男人迈步穿越村子,朝远方白茫茫的海边走去,景色逐渐荒凉。

走着走着,看不到民房了,放眼望去全是稀疏的松林。不知道什幺时候,地面已成了细沙地,沙子细得能牢牢沾附在脚底。乾枯的草丛在沙凹里映着一丛丛影子,还有约莫一块榻榻米大小的贫瘠茄子田突兀地夹于其间,可就是不见人影。但他知道,只要越过这片沙地,肯定就会到达自己想去的海边了。

男人第一次停下了脚步,环顾四周的景色,用袖子抹掉脸上的汗珠。他慢慢打开木箱,从上盖拿出捆在一起的几根棍子组装成一支捕虫网后,再次迈开了步伐,沿途不时以网柄戳一戳草丛。海潮的气息从沙地上蒸腾而起。

他已经走了很久,依然没看见大海。或许是起伏不平的地面阻碍了视线,总觉得映入眼帘的景观毫无变化。忽然间,视野一亮,眼前出现了一座小小的村落。那是一个极其平凡的穷村子,低矮的民房围聚在一座高耸的消防了望塔四周,木板屋顶上压满了一颗颗小石块。其中当然也有几户人家是以黑瓦覆顶,有的还包上了红褐色的洋铁皮。铁皮屋位在村里唯一的十字路口,看起来像是渔会附设的活动中心。

再往前去,应该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地─大海和沙丘了。这座村子比他原先以为的还要大,地面几乎都是白色的乾沙,偶尔才看得到几小处泥地,不过倒还能种上花生和地瓜,在海风中掺着家畜的气味。道路以沙子和黏土铺设而成,坚固的程度不亚于灰泥路面,路边的白色小山则是贝壳的碎片堆砌而成的。

男人顺着这条路往前走。见到他经过,村里的人个个都停下了动作,不管是在渔会前方空地上嬉戏的孩童,还是坐在歪斜的檐廊上补渔网的老人家,抑或是凑在村里仅有的一家杂货店门口、髮量稀疏的女人们,无不面带狐疑地望向他。男人完全不在意这些异样的眼光,他的注意力只集中在沙子和虫子上。

然而,出乎他预期的不单是村子的大小,还有眼下这条路竟然开始出现上坡。既然路的尽头是大海,照理说应该是下坡才对,难道他把地图看错了吗?他叫住一个路过的年轻女孩想打听,怎知那女孩慌张地别开了视线,佯装没听到他的叫唤,就这幺错身而去了。不得已,他只好继续往前走。反正从沙子的颜色、渔网和贝壳山等,都可以看出大海离这里不远了,何况目前也还没出现任何警示标誌。

坡道愈来愈陡,路面的沙子也愈积愈多。

奇怪的是,房舍的地基并没有跟着增高,变高的只有道路而已,整座村子的民房都位于同一个水平面上。事实上,不单是道路,房舍彼此间的交界处也和道路一样愈来愈高。也就是说,整座村子是向上倾斜的,只有房舍还留在原本的平面上。愈往前走,这种感觉就愈强烈,没多久,所有的屋子看起来都像是盖在从倾斜的沙坡往下挖出来的凹洞里了。再继续向前走,沙坡已经比屋顶还要高,位在沙坡凹处的屋子彷彿一间比一间下沉。

斜坡突然变得非常陡峭。依他目测,从这附近的路面往下量到屋顶的距离,保守估计至少有二十公尺。他很好奇这里的人是怎幺样过生活的,于是走近一个坑洞的边缘想朝下探看坑底的模样,没料到倏然刮来一阵大风,把他呛得喘不过气。下一瞬间,眼前豁然开朗,只见浑浊的波涛捲起阵阵浪花,不停拍向岸边。原来,他已经站在目的地──沙丘顶了。

面海的沙丘饱受季风吹袭,一些叶子较少的禾本科植物依势长在这一面的陡坡上,稀稀疏疏地勉强栖身在较为平缓的地方。回头望向村子,愈靠近沙丘的顶端,坑洞就挖得愈深,这些既深又大的坑洞层叠了好几排,一律面向村子中央,从远处看去像是逐渐倾圮的蜂巢似的。原来,村子是座落在沙丘上─又或者,其实是沙丘堆叠在村子上?无论如何,这景象真让人心烦意乱。

反正找到沙丘就好了。男人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然后张嘴吸上一大口风,看似透明的风,在嘴里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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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此行的目的是採集栖息在沙地里的昆虫。

 

虽然沙地里的昆虫体形小又不起眼,但一个专业的昆虫採集迷对蝴蝶和蜻蜓之类根本不屑一顾。这些爱好者的目标并非充实自己标本箱里的战利品,对分类学也没兴趣,当然更没打算蒐罗中药材。他们採集昆虫为的是一种更单纯、更直接的喜悦,那就是发现新物种。

只要能够找到新物种,自己的名字就会和冗长的拉丁文学名串在一起,以斜体字印製在昆虫大图鉴上,而且理论上应该可以留在历史上很长一段时间。即便必须透过一只小虫子,但只要能长久留在人们的记忆当中,这番努力也算有了代价。

毕竟还是要从那些变种多又不显眼的小昆虫着手,胜算才比较大。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锁定人们厌恶的双翅目,也就是那些和苍蝇很像的昆虫。苍蝇的属种确实多得惊人。只是人们的思考逻辑总是大同小异,在日本,就连「八匹目」这种罕见的物种也几乎全被人找出来了。这很可能是苍蝇的栖息环境与人类的生活环境太过相近的缘故。

要是一开始便从环境角度切入就好了。变种多,不就代表适应性强吗?这项新发现让他雀跃不已─原来我的脑筋还挺灵光的嘛!所谓适应性强,也就是即使处于其他昆虫无法生存的恶劣环境,依然能活得好好的。比方说,在所有生物都难以存活的沙漠地带......。自从有了这个大发现,他开始把关注焦点放在沙漠上,而且不久之后就有了斩获。

有一天,他在住家附近的河滩上,发现了一只与鞘翅目虎甲属的日本虎甲(Cicindela japana, Motschulsky)样貌相似的浅粉红色小虫。大家都知道,日本虎甲的颜色和花纹变化繁多,但是前肢的形状可就不是这幺回事了。鞘翅目的前肢正是用来区分物种的重要特徵,前肢形状不同,就代表是不同的物种。那天他看到的小虫在前肢的第二节上,便有着非常明显的特徵。

虎甲属的前肢通常都是黑黑细细的,看起来行动相当敏捷,但那一只的前肢颜色带黄,好似套上了一层厚敦敦的鞘。当然,这很可能是由于上面沾满了花粉。即便真是沾了花粉,也可以合理推测牠具有一种有利于花粉附着的构造,例如毛状的物体。要是他没看走眼,这将是一项重大的发现。

遗憾的是,他让那只虫子溜走了。一方面是他有些兴奋过头,再者,是虎甲属的飞行路径诡谲多变。这种昆虫会先飞起来逃走,一段时间后陡然掉过头来等着,彷彿怂恿对方快去抓牠。一旦对方信以为真靠过去时,牠又拍翅飞去,然后再一次扭身等候,就这样把对方耍得团团转,最后才往草丛里逃逸无蹤。

从此,他彻底被那只有着黄色前肢的日本虎甲给俘虏了。

由此看来,他把焦点转移到沙地上的策略是正确的。虎甲属的确是颇具代表性的沙漠昆虫。有一说认为,牠那种奇特的飞行路径,其实是一种把要捕猎的小动物从窝巢里引诱出来的圈套。譬如老鼠、蜥蜴之类的动物,就会因此被牠带往沙漠深处而迷失方向,最后饥渴疲劳致死,这时候牠就可以啃食动物的尸体了。儘管牠拥有「信使」这个极为优雅的日本名称,乍看亦是一派美男子的风采,但其实牠的下颚锐利、性情凶暴,必要时不惜同类相残。

姑且不论这种说法是真是假,至少他现在确实已经深深受到日本虎甲那诡异蹤迹的吸引了。既然如此,对于这种日本虎甲生存的必要条件,也就是沙子,说什幺他都得深入了解不可。他开始浏览有关沙子的各种文献。经过一番调查,他发现沙子这东西相当有意思。翻开百科辞典,关于「沙」的条目是这样写的:沙:岩石碎片的集合体。有时含有磁铁矿、锡石,甚至极微量的沙金等。直径为2-1/16mm。

这定义十分简单明了。也就是说,沙子介于碎岩石中的小石子与黏土之间。

但是,单单说它是中介物,这样的解释还不够完整。由石子、沙子、黏土这三种物质複杂混合在一起的土壤,为何只有沙子能被筛拣出来,成为独立存在的沙漠和沙地呢?如果只是中介物,经过了风化和水蚀,应当会在岩石表面和黏土地带之间形成无数种成分比例略有差异的过渡状态,然而,现实世界却只存在着石子、沙子、黏土这三种差异极大的物质状态。

更奇妙的是,但凡是沙子,不论是江之岛海岸的沙子也好,戈壁沙漠的沙子也罢,其颗粒大小差不多都相同,若以直径1/8mm 为中位数,几乎都能构成一个完美的常态分配,即所谓的高斯曲线图。